我原本只是想给南方医院公众号准备一份视频采访大纲。但真正开始回忆以后,我才意识到,从 2025 年春节前后那次看似普通的牙龈肿痛开始,我的人生已经被重新划分成了几个阶段:确诊以前、化疗期间、骨髓移植,以及移植后漫长的恢复。

所以,我也想借这个机会,把这段经历完整地写下来。

它不是一份医学指南,也不是一个已经迎来大结局的故事。它只是我作为一个 AML 患者,对这一年多治疗和恢复经历的真实记录。

1. 一次怎么都治不好的牙龈肿痛

2025 年 2 月,春节前后,我们全家在湖南常德过年。那段时间,我的牙龈肿痛得非常厉害。吃药没有效果,输液也没有效果,晚上常常痛得睡不着觉。

一开始,我只觉得这是一个比较严重的口腔问题。后来实在扛不住了,我去了口腔医院,准备把那颗牙拔掉。口腔医生没有马上操作,而是建议我先去查一下血常规。

于是,家人陪我去了常德市第一人民医院。做完检查后,我们原本被告知下午才能拿到结果。可我们还没有走出医院大门,就接到了医院打来的电话。

电话那头告诉我,血常规里有两项指标高度异常,让我马上回去挂急诊。

我当时整个人都是懵的。几分钟前,我还以为自己只是来为拔牙做一个常规检查;几分钟后,我已经躺在了急诊科的病床上。

2. 病危通知书和一场连夜转院

急诊科医生看完血常规后告诉我们,我的白细胞已经超过 200,血小板却只有 15,是非常危急的血象。虽然当时还没有完成骨髓穿刺,医生已经判断,大概率是白血病。

我此前几乎没有接触过血液病相关的知识,对“白血病”三个字没有多少具体概念。更重要的是,我一直认为自己的身体很健康:平时很少生病,也很少去医院。正因为如此,我的第一反应不是恐惧,而是不相信。

我在常德市第一人民医院做了骨髓穿刺。结果还没有完全出来,医院已经下达了病危通知书。

我们全家长期在广州生活和工作。家人与医生商量后,很快做出了一个决定:当晚联系一辆救护车,把我从常德连夜送往广州南方医院。

现在回头看,这个在极度慌乱中做出的决定,可能是整个治疗过程中最重要、也最明智的决定之一。当时的我其实没有能力理解接下来会发生什么,真正撑起转院这件事的是家人。他们要一边消化“可能是白血病”这个消息,一边迅速联系医院、车辆,判断应该把我送到哪里。

而我躺在救护车里,开始了一段完全不知道终点在哪里的路程。

3. 在南方医院确诊 AML

到了南方医院后,我先在急诊躺了一天。因为血小板太低,医生不允许我下床,吃喝拉撒都只能在病床上完成。直到血液科有了床位,我才正式转入血液科开始治疗。

入院后,我又做了骨髓穿刺和基因检测。随后,医生确诊我患的是急性髓系白血病,也就是 AML。

病历中还涉及具体分型、CBFB::MYH11 融合基因、FLT3-ITD 变异和危险分层。这些专业信息对治疗决策非常重要,但在这篇个人经历里不再展开。对当时的我来说,最直接的信息只有一个:治疗必须马上开始。

4. 第一次化疗和反复高烧

确诊后不久,我开始了第一次化疗,采用的是经典的“3+7”方案,其中包括阿糖胞苷等化疗药物。

在那之前,我对化疗的认识非常模糊。真正开始以后我才明白,化疗不只是“把药输进身体里”。药物在杀伤白血病细胞的同时,也会让正常造血和免疫系统受到严重影响。化疗结束,并不意味着这一轮治疗已经完成。后面还要等待血象降到低谷,再一点点恢复。这个阶段,感染是必须高度警惕的风险。

第一次化疗后期,我经历了持续的高烧,体温最高到过 41℃。那段时间,一天常常要烧三次。体温升到 39℃以上就吃退烧药,退下来以后全身出汗,短暂地感觉好一点;过几个小时,体温又重新升上去。

这种循环持续发生,人会慢慢失去对时间的感觉。每天最明确的事情,只剩下量体温、吃药、出汗,以及等待下一次高烧。那是我第一次如此具体地感受到,死亡并不是一个遥远的概念。

5. 四轮化疗之后,治疗还没有结束

接下来,我先后经历了四轮化疗。我的生活被切分成一个个相似的周期:输注化疗药物,等待血象降到低谷,小心感染,慢慢“养细胞”,然后再做骨髓穿刺,看这一轮治疗有没有达到预期。

在文字里,这个过程几句话就能说完;真正经历的时候,每一轮都是以周和月计算的等待。身体刚刚恢复一点,就要面对下一轮治疗;每次骨穿之后,又要等待新的结果。

四轮化疗结束后,融合基因依然没有清零。于是,医生和家人开始认真讨论下一步治疗:骨髓移植。

化疗把我从最初的危急状态中拉了回来,但骨髓移植意味着,我还要进入一场风险更高、恢复时间也更长的治疗。而这也把我带进了整个治疗过程中最特殊、也最封闭的一段经历。

6. 骨髓移植和移植仓里的日子

真正要决定是否做移植时,我考虑的事情非常复杂。

首先是移植本身的风险。按照我的治疗方案,移植前还要再经历一次大剂量化疗和放疗。这个过程会让身体变得非常脆弱,任何感染都可能带来生命危险。经历过前几轮化疗后的高烧,我已经知道“感染风险”并不是病历里一句抽象的提醒,而是随时可能真正发生的事情。

第二个现实问题是供体。移植并不是自己下定决心就能马上进行,还要找到合适的供体,做配型,并与家人沟通捐献和后续安排。这中间牵涉很多人,也有许多具体而麻烦的事情需要处理。

我们先在骨髓库里做了核验,但没有找到合适的供体。之后,我们又在家人中继续寻找。这段过程涉及不少家庭沟通和个人隐私,我不打算在文章里展开。

最后的检测结果显示,我哥哥与我是完全相合的。哥哥也愿意成为我的供者,于是,我们最终决定使用哥哥捐献的造血干细胞。经历过骨髓库里找不到合适供体的不确定之后,这个结果至少让移植终于有了可以继续往前走的条件。

2025 年 7 月 8 日,我进入了移植仓。十天后的 7 月 18 日,我完成了造血干细胞回输。

进仓前,我要先把全身所有的毛发都剃掉,脱下自己的衣服,按照要求彻底洗澡消毒,再换上移植仓里的专用衣物。任何自己的衣服都不能带进去。

完成这些准备以后,我才真正进入移植仓。里面是一个与外界隔开的、完全封闭的空间。从换下自己的衣服开始,我清楚地感觉到,自己进入了一个和普通住院完全不同的治疗阶段。

我在这个封闭空间里一共住了 40 天左右。以前说起一段住院经历,我首先想到的是治疗项目和检查结果;但在移植仓里,时间本身也成了治疗的一部分——我需要在这个空间里度过一个多月,等待预处理、回输,以及身体一点点重新建立造血和免疫能力。

那段时间,我的食欲特别差。做完放疗和大剂量化疗以后,我基本吃不下东西,每天都会呕吐。勉强吃进去一点,往往很快又会吐出来。原本最普通的吃饭,在仓里也变成了一件很困难的事情。

仓内还发生过一段时间的感染和高烧,体温超过 39℃。医生随后为我做了针对病毒的检查,最后使用了特定药物,情况才逐渐好转。具体是哪一种病毒、做了什么检查、用了什么药,我现在已经记不清了。但我记得很清楚,在移植仓这种身体极度脆弱的阶段,一次感染就足以让人重新面对生命危险。

移植仓每天会有固定的开放探望时间。家人不能直接进来,只能站在外面的走道上,隔着玻璃看仓内的情况。因为玻璃把声音也隔开了,我们会同时打开微信语音,一边透过玻璃看着彼此,一边在手机里说话。

那是我在移植仓里与家人见面的方式:人就在眼前,却仍然隔着一层不能跨过去的玻璃。

7 月 18 日回输当天,过程本身其实就像一次普通输液。我此前已经经历过很多次输液,所以身体上没有太多特别的感觉,也没有我原先想象中的某种明显分界线。

但我老婆说,这一天很值得纪念,可以把它看作一次新生的开始。对我来说,它当时或许只是一袋液体缓慢进入身体;对一直在仓外陪着我的家人来说,这一天意味着治疗终于走到了一个新的起点。

7. 出仓以后,另一场治疗才刚刚开始

大约 40 天后,我终于走出了移植仓。那时我的身体依然非常虚弱,但走出那个完全封闭的空间时,我最明显的感受还是自由。我终于又能接触外面的世界,也能重新感受到阳光。

在仓里待久了以后,阳光不再只是日常生活中理所当然的东西。它意味着那段封闭生活暂时结束了,也意味着我终于可以开始下一阶段的恢复。

出仓并不意味着生活马上恢复正常。出院以后,我没有直接回家,而是在医院旁边租了一间临时出租房,一住就是半年。

之所以必须住在医院附近,一方面是为了应对随时可能出现的突发情况,另一方面是移植后还需要频繁抽血复查。从手续上说,我已经出院了;但从生活状态上说,我还远远没有回到普通日常。医院仍然近在旁边,治疗、抽血和等待检查结果,依旧是这半年生活的中心。

那半年,主要是我妈妈在出租房里照顾我。我的小儿子当时刚满一岁多,我却没有办法陪在他身边。

孩子一岁多,正是每天都会发生变化的时候。就在我住在医院旁边恢复的那段时间,他学会了走路,也学会了说很多话,而这些过程我都错过了。治疗带走的不只是体力和时间,也包括一些无法重新经历的家庭时刻。

他偶尔会过来和我一起吃饭。为了在不能回家的时候也能看到他,我买了一台陪伴机器人放在家里。我可以用手机控制机器人在家里移动,也可以通过它和家人语音对话。

那段时间,儿子很喜欢用这台机器人联系我。我们一个在家里,一个住在医院旁边,就通过这台会在房间里跑动的机器人说话。它成了那段特殊生活里,我们父子之间一种很特别的陪伴方式。

他最喜欢问我:“爸爸有没有吃饭?”也喜欢和机器人玩躲迷藏。我用手机控制机器人在家里到处移动,他就跑来跑去找它。虽然我错过了他学走路、学说话的过程,但至少通过这台机器人,我仍然能够参与他当时的一小部分生活。

移植后的恢复并不是一条不断变好的直线。除了后来又做过几次回输之外,最严重的一次情况是我的全身突然出现皮疹,皮肤明显变黑,还留下了大片色素沉着。

这次皮疹发生在 2025 年 12 月。12 月 31 日,我去医院看医生时,自己起初还觉得可能不是什么大问题。医生看过以后,却直接判断这是移植后的排异反应,并在当天安排我住院。

医生最终判断,这是慢性移植物抗宿主病,也就是慢性 GVHD。住院后,医生给我使用了大剂量激素和抗排异药物。那个跨年夜,我是在医院里度过的。这一次一直住到 2026 年 1 月下旬,前后二十多天。除此之外,后续检查和治疗记录里还有肝脏排异和眼部排异。

激素治疗控制了排异,但它带来的副作用也非常明显。治疗期间,我的血糖、血压和心率都升得很高。停掉激素以后,我又经历了很长一段时间类似戒断的反应:身体非常疲劳,提不起精神,每天只想躺着,食欲也很差。

这些反应持续了大约一两个月。尤其是食欲差的问题,并没有随着停药马上消失,后来还是吃了专门的药,才逐渐恢复。

这让我意识到,移植后的治疗常常不是简单地解决一个问题。排异需要用药控制,而控制排异的药物又会带来新的身体负担。即使已经离开医院,身体也还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慢慢找回正常状态。

出仓只是离开了那间封闭的病房,移植带来的风险和治疗,仍然会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持续出现。有些看起来只是皮肤上的变化,背后也可能是必须马上处理的排异反应。

8. 移植一年后,我恢复到了哪里

移植完成以后,最关键的疾病指标并没有马上转阴。头两次骨髓穿刺的结果显示,融合基因仍然没有清零。经历了化疗和移植,却还没有得到最想看到的结果,这也意味着治疗还不能真正松一口气。

后来,我又接受了 PD-1 治疗。到 2025 年 12 月 10 日再次复查时,我终于等到了自己一直说的“融合基因清零”。按照当天报告上的正式结果,CBFB-MYH11 拷贝数为 0.00CBFB-MYH11/ABL0.000%

我老婆把报告发给我以后,我们在微信里发了很多哭泣和祈祷的表情。

她说:“不容易,老公受苦了。”

我回复她:“真是件大喜事。”这张检查单上的几个零,是我们等待了很久才终于等到的结果。

此后我又进行了多次复查,结果持续保持阴性。现有归档报告可以确认:2026 年 3 月的骨髓形态学提示 AML-CR;5 月骨髓形态学仍为 AML-CRCBFB::MYH11 数字 PCR 为阴性;7 月移植满一年时,几项核心检查的方向仍然一致。

这次一年大查并不只有一项“阴性”:骨髓形态学提示 AML-CR;流式 MRD 未检测到异常残留白血病细胞;CBFB-MYH11 定量为 0.000%;供者细胞在骨髓及 T、B、NK 细胞分选中均达到完全嵌合。对我来说,这些不同角度的结果共同指向同一件事:这一阶段的疾病控制仍然稳定。

从四轮化疗后没有清零,到移植后前两次骨穿仍然没有清零,再到此后的连续阴性,这个结果来得并不快。它不是治疗故事的终点,但至少说明,经历过的那些治疗终于在最重要的指标上得到了回应。

到 2026 年 8 月,我仍然在继续治疗和用药。医生已经安排,这个月准备停用环孢素。目前我主要还在服用复方磺胺甲噁唑、吉瑞替尼和贝舒地尔。治疗并没有因为移植满一年就完全结束,但药物正在根据恢复情况逐步调整。

移植满一年以后,我的生活边界也在一点点扩大。现在,我已经可以做一些锻炼,也可以重新吃一些治疗期间不允许吃的美食。写下这些话的前一个星期,我还完成了一次家庭旅行。

但对我来说,最重要的恢复并不是能吃什么,也不是能走多远,而是我终于可以每天陪伴在自己的孩子身边。曾经住在医院旁边的出租房时,我错过了小儿子学走路、学说话;现在,能够重新参与孩子每天的生活,本身就是恢复最具体的意义。

现在的我,不再把“康复”理解为彻底回到生病以前的状态。对我来说,康复是学会带着复查和长期治疗重新生活:该吃药时吃药,该检查时检查,注意感染风险,同时也重新锻炼、旅行、吃喜欢的东西,陪伴自己的家人。

9. 学会带着复查和长期治疗重新生活

如果现在的我可以对刚刚确诊、躺在急诊病床上的自己说一句话,我想说:

不要怕,平常心。把它看作一场需要长期面对的慢性病,面对就好。注意防感染。

这里所说的“慢性病”,并不是对 AML 的医学分类,而是我现在面对它的方式。确诊、化疗、移植、排异、复查和长期用药,都不是短时间内可以彻底结束的事情。与其每天被恐惧拖着走,不如接受治疗会持续很久这个事实,把眼前该做的治疗、复查和防感染一件件做好。

如果要对南方医院的医生和护士说一句话,我想说:感谢,你们很负责,也很专业。从最初的危急治疗,到化疗、移植、感染和排异,每一个关键阶段都离不开医护人员的判断和照顾。

这一年多里,我也越来越清楚,家人的陪伴和支持太重要了。确诊时,是家人迅速决定连夜转院;需要移植时,哥哥成为了我的供者;在移植仓里,老婆隔着玻璃陪我说话;出院后,是妈妈在医院旁边的出租房里照顾我。岳父岳母也在这段时间里全力支持,每天帮忙照顾孩子,撑起家里的日常。

治疗不只是患者一个人的事情,家人也在用自己的方式一起承受、一起坚持。

我想对他们说:感恩有你们。

结语

2025 年 2 月,在常德市第一人民医院门口接到那通电话时,我完全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。化疗、移植、感染、排异和一次次等待检查结果,后来构成了我一年多生活的主线。

现在,我仍然需要长期治疗和复查,也不能说自己已经“战胜”了疾病。但我已经重新感受到阳光,重新开始锻炼,完成了一次家庭旅行,也重新回到每天陪伴孩子的生活。

我不知道长期治疗和复查什么时候才算真正结束。或许更重要的不是等到某一天宣布它彻底结束,而是学会带着它继续生活。不要怕,平常心,认真面对每一次治疗和复查,注意防感染,然后把能够拥有的每一天过好。

---

本文仅记录个人诊疗经历,不构成医疗建议。AML 的分型、治疗方案和恢复过程因人而异,具体诊疗应遵循专业医生意见。